前南斯拉夫篮球还在,只是已经与兄弟情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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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9日,西部半决赛第六场,无法上场的努尔基奇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战斗”,他穿上了一件印有9名同胞名字的T恤。这些人勾起了尘封许久的记忆,他们是1992年至1995年在巴尔干战争中为波黑共和国捐躯的战士。为了纪念这9位士兵,波斯尼亚将每年的五月九日设立为“金色百合花日。”

  然而,在塞尔维亚人看来,这些波斯尼亚顶礼膜拜的英雄其实是屠杀平民的战争罪犯,而掘金的当家球星约基奇就来自塞尔维亚。努尔基奇为什么穿这件T恤?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两个年轻人的宿命,他们遗传了南斯拉夫的篮球天赋,也继承了巴尔干半岛的恩恩怨怨,在历史、种族、宗教、国籍的多重裹挟下,他们似乎复制了前辈的戏码,彼此为敌。

  事实上,在努尔基奇和约基奇出生之前,由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穆斯林几个互相仇视的民族组成的南斯拉夫已经分崩离析。1980年,铁托去世,强权崩塌,南斯拉夫的六个共和国各自心怀鬼胎。1988年米洛舍维奇就任后塞尔维亚总统后,推行大塞尔维亚主义,矛盾进一步升级,此时在国际赛场摧城拔寨的巴尔干的篮球天才们却因此被裹挟其中成为牺牲品。

  1987年,以迪瓦茨、库科奇为核心的南斯拉夫青年队在世青赛上击败美国夺冠,随后他们进入国家队,联手彼得洛维奇,率领南斯拉夫队夺得1988年奥运会银牌,1989年欧锦赛冠军。

  “我和队友们感觉到整个国家的变化。”迪瓦茨说,“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影响,我们不是政治家,只是篮球运动员。”彼时他们还沉浸在闯荡NBA的兴奋之中,迪瓦茨和彼得洛维奇经常在深夜煲电话粥,互相鼓励,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的命运从来没有出现在年轻人的话题中。

  1990年阿根廷世锦赛,南斯拉夫队在半决赛击败美国,决赛遭遇前苏联。当时克罗地亚一直在争取独立,满世界挥舞国旗,赛前球员们被告诫,不要做出任何有政治倾向的举动。

  南斯拉夫以92比75轻松击败了没有萨博尼斯的前苏联,站上了世界之巅,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庆祝胜利时,一名男子高举克罗地亚国旗走进场内,并试图靠近南斯拉夫的球员。迪瓦茨要求该男子离开,被强硬拒绝后,他愤怒地抢走国旗,一把丢在了地上。

  “弗拉德根本不知道那是克罗地亚的国旗,因为我们根本没看到其他的国旗。”迪瓦茨的队友萨维奇回忆,“我们拿的都是南斯拉夫国旗,那时克罗地亚还不是一个国家。挺傻X一件事儿,没想到会愈演愈烈。”

  迪瓦茨不想卷入政治的漩涡,他只是觉得国家队代表的南斯拉夫整个国家,而不是克罗地亚。然而国旗事件还是沦为政客的工具。克罗地亚的媒体开始大做文章,为这个故事不断加料,编造迪瓦茨践踏了那面旗帜,吐了口水,而塞尔维亚的媒体也跳出来推波助澜。

  迪瓦茨蹂躏克罗地亚国旗的镜头被反复播放,他成了塞尔维亚的英雄,克罗地亚的公敌。1991年,战争爆发,克罗地亚宣布独立,拥有塞尔维亚血统的迪瓦茨被前队友们拖进了黑名单。“从我的角度看,其实战争跟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迪瓦茨说,“那些政客将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惊讶的是,其他阵营的人不再理你,避之不及。”

  在克罗地亚出生的库科奇认为站队是必选项,或者说根本没有选择。“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库科奇说,“我的家人全都在这里,我没有理由不跟他们站在一起。”

  彼得洛维奇不再和迪瓦茨联系,甚至不知道他的新家住址和电话号码,效力凯尔特人的克罗地亚老乡弗兰科维奇取代了迪瓦茨的位置,他们从1979年相识,在南斯拉夫联赛摸爬滚打,又一起征战美利坚。电话里,两个来自克罗地亚的异乡人无所不谈,除了彼得洛维奇的绝杀三分,也时常聊起被战争蹂躏的家园,彼得洛维奇一直希望让自己的父母远离炮火连天的萨格勒布。

  对于塞尔维亚,彼得洛维奇立场坚定,篮网前往渥太华参加友谊赛时,他拒绝会见南斯拉夫驻加拿大大使,“我不能原谅轰炸和杀戮。”彼得洛维奇认为不管是政治还是篮球,都没有回头路,无论如何,1990年世锦赛都是他最后一次代表南斯拉夫参赛。库科奇和拉德加并不痛恨迪瓦茨,但在当时的背景下,他们只能和老队友保持距离。“弗拉德留下电话号码,”库科奇说,“告诉我,如果方便就打电话给他,或者一起出来聚一下也没有问题。”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像萨维奇憧憬的那样,如果南斯拉夫没有卷入战乱,他们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彼得洛维奇正在巅峰,库科奇是NBA的最佳第六人,迪瓦茨在湖人,而拉德加效力凯尔特人。”最终南斯拉夫被联合国制裁,失去了参加1992年奥运会的资格,而彼得洛维奇和库科奇领衔的克罗地亚输给梦之队,拿到了银牌,迪瓦茨只能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错过1992年奥运会,感觉糟透了。”迪瓦茨说,“更不走运的是战争爆发,让我们形同陌路。”

  1992-1993赛季,彼得洛维奇打出了加盟NBA最好的一季,场均贡献22.3分。迪瓦茨由衷为彼得洛维奇的进步高兴,但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当时的比赛录像忠实地记录了彼得洛维奇见到迪瓦茨时闪烁的眼神和僵硬的身体语言。

  迪瓦茨认为,时间终将填平他与彼得洛维奇之间的那道鸿沟。“我觉得,战争总有一天会停止,德拉岑会和我谈谈。”迪瓦茨说,“但那一天没能到来。”1993年,彼得洛维奇参加欧锦赛预选赛,返回萨格勒布途中遭遇车祸,英年早逝,年仅28岁,被噩耗震惊的迪瓦茨痛哭流涕,懊悔不已。“弗拉德很后悔,因为他曾经和德拉岑谈过所有的事情。”萨维奇说,“但是现在他没有机会了。”

  约有十万人参加了彼得洛维奇的葬礼,替他扶棺的包括老队友库科奇和拉德加,迪瓦茨当然希望能送老友最后一程,但他清楚在如此动荡的时期,保持距离是更好的选择。

  1995年欧锦赛,南斯拉夫解禁,重新在国际赛场亮相,迪瓦茨再度率队称霸欧洲,克罗地亚获得季军。颁奖典礼上,库科奇和拉德加带领克罗地亚球员径直走下领奖台,他们不愿意与南斯拉夫队同台领奖,也不希望听到南斯拉夫国歌。

  南斯拉夫内战持续了11年之久,直到迪瓦茨被交易到国王,他的家乡仍然时不时响起防空警报。在这场战争中,14万人死亡,400万人流离失所,巴尔干半岛支离破碎。迪瓦茨收养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女孩,取名为彼得-迪瓦茨,并建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人们。

  多年以后,迪瓦茨前往萨格勒布,人们一眼就认出他来,投来怀疑和惊讶的目光。迪瓦茨拜访了彼得洛维奇的母亲和兄长,最后只身来到老朋友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以及两人相拥的老照片。

  2010年,ESPN拍摄了一部名为《曾经的兄弟》的影片,回顾了迪瓦茨和彼得洛维奇之间的友情,迪瓦茨感慨道:“要树立一段友谊需要很多年,但捣毁它,只要一秒钟就足够了,我们曾经是彼此的兄弟。”

  那场战争对南斯拉夫的篮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巴尔干运动研究者达里奥-布伦丁说:“文化削弱,2000年初期篮球在波斯尼亚变得无足轻重,南斯拉夫在欧洲赛事中不再举足轻重。克罗地亚也大不如前,联赛要么停摆,要么缩水成水杯大小。最好的运动员相继离开,去了欧洲俱乐部或NBA,塞尔维亚的体育基建完全崩溃。”

  巴尔干的篮球天赋就这样四散各地,勇士中锋博古特的父母是地道的克罗地亚人,上世纪70年代移居澳大利亚;曾经在2009年率领魔术打进总决赛的特科格鲁,父母都出生在塞尔维亚,属于波斯尼亚的穆斯林。迄今为止,共有28个塞尔维亚人、22个克罗地亚人、10个斯洛文尼亚人、6个波黑人曾在NBA打过球。

  然而就像布伦丁所说:“巴尔干地区的国家都很悲惨,并且厌恶彼此。”也许这就是努尔基奇穿上这件T恤的原因,他讨厌约基奇。然而与前辈不同的是,两个年轻人并不是南斯拉夫战争的直接受害者,没有必要将球场上的对抗和个人的恩怨推到种族对立的高度。

  对约基奇来说,忘记那记T恤就是忘记那段满是伤疤的历史,至少他的回应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巴尔干半岛久违的温情。“我们是联盟的竞争对手,”约基奇说,“但对我来说,看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自行走,真的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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